摘要 梦是一个古老话题,也是一种特殊的精神文化现象。历代文人对梦的意蕴都作了自己的界说,其中最能总大成的当属朱熹。朱熹从梦与理气、梦与心之动静、梦与个人的道德修养等方面作了深刻的解释,一方面总结了前人对梦的理解,另一方面又从理学的维度赋予梦以新的意义,为个人的道德修养和精神追求提供了一个新的向度。朱熹对张载、程颐、胡宏等人关于孔子晚年不梦周公的分辨,也揭示出理学家们在理学观点上的分歧。对朱熹的梦说作深入的分析,亦有利于对理学思想研究的进一步深化。
关键词 朱熹 梦 正梦 阴阳动静 道德修养
中图分类号 B244.7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2-2627(2008)06-0098-10
作者:常裕,1970年生,山西神池人,哲学博士,武汉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博士后,山西大学中国哲学研究室主任。太原 030006
孔子在《论语·述而》中云:“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自此以后,梦即成为后儒津津乐道的问题。理学家在对梦进行探索和分析的同时,也据此来阐发自己的观点和理论。梦所代表的现象,也由一种简单的生理和精神现象转变为理学思想的载体。尤其是对于孔子晚年“不梦周公”的辨析,各家对梦的理解和阐释都有所不同,既反映了理学家们在理学思想上的分歧,也成为区分不同理学思想的一个重要标志。朱熹在解析各家论说的同时,一方面指出了理学家对梦解析的理论不足和错误,另一方面又赋予梦新的理学意蕴。
一、“梦”与理气聚散
朱熹认为,寤寐是心之动静的外在表现,因为人具有阴阳二气,从生理机制看,神发于阳,魄发于阴,心则是神与魄的主宰,无所谓动静。白天阴气隐藏阳气显现,阳主动,所以神运而清醒;夜晚阳气潜藏而阴气显现,阴主静,所以魄定而神寐。但是,心的功能是虚灵的,在人身上的表现是灼然可见的,虽处在睡眠中,但犹如一阳复后的春天,虽看上去悄无声息,但可以呼之则应、惊之则醒,所以朱熹指出:“故自其大分言之,寤阳而寐阴,而心之所以为动静也。细而言之,寤之有思者又动中之动,而为阳之阳也;无思者又动中之静,而为阳之阴也;寐有梦者,又静中之动而为阴之阳也,无梦者,又静中之静而为阴之阴也。又错而言之,则思之有善有恶者,又动中之动,阳明阴浊也;无思而善应,与妄应者又动中之静,阳明阴浊也;梦之有正与邪者,又静中之动,阳明而阴浊也;无梦而易觉与难觉者,又静中之动,阳明阴浊也。一动一静循环交错,圣人与众人则同,而所以为阳明阴浊则异。圣人于动静无不一于清明纯粹之主,而众人则杂焉而不齐。然则人之学力所系,放此亦可以验矣。”(《朱文公文集》卷四十四)从大的方面讲,朱熹认为,心的动静是源于阳主寤阴主寐;从小的方面讲,寤有思虑是动中之动,是阳中之阳,寤无思虑则是动中之静,是阳中之阴。寐而做梦则是静中之动,是阴中之阳,寐而无梦则是静中之静,是阴中之阴。综而言之,思虑有善恶则是动中之动,没有思虑和妄应则是动中之静,二者都是阳气明阴气浊。对于寤寐之阴阳二气一动一静循环交错来说,圣人与普通人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但是就动静中的阴阳二气的特性来说,圣人与普通人又是不同的。圣人在动静之中所蕴阴阳二气是清明纯粹的,而普通人则是混杂不清纯的。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朱熹又说:“夜气以为休息之时,则可以为寂然未发之时,则恐未安。魂交而梦,百感纷纭,安得为未发而未发者,又岂专在梦寐间耶?赤子之心程子犹以为发而未远乎中,然则夜气特可以言复见天地之心之气象耳?若夫未发之中则无在而无乎不在也。”(《晦庵集》卷四十)朱熹认为,把夜气在休息之时与寂然未发之时看作等同状态是不稳妥的,魂交而梦,是阴阳二气、动静相感的纷繁状态,用未发是不能说明梦寐的,如果程子认为天地之心是发而未远,那么人在休息之时(夜气)也是可以复见天地之气象的,所谓未发之气是无所不在的。
对于“梦”与“理”的关系,二程指出: “人梦不惟闻见思想,亦有五藏所感者。”“心所感通者,只是理也。知天下事有即有,无即无,无古今前后。至如梦寐皆无形,只是有此理。若言涉于形声之类,则是气也。物生则气聚,死则散而归尽。有声则须是口,既触则须是身。其质既坏,又安得有此?乃知无此理,便不可信。”(《二程遗书》卷二下)二程认为,人之做梦,不仅是源于人有思虑,也有与五脏相互感通者。不管哪种梦都是理的表现,如果理不存,则梦亦消失。对此,朱熹作了进一步的说明,他指出:“吉凶云为之兆见于梦者,则此心之神应感之理,却不为害,苟无故而梦皆心妄动。”(朱熹:《近思录》卷四)梦是心与外界事物之理相感而形成的,梦与理相感,是心的正常活动,反之,如果心与理不相感而梦,就是心之妄动了。为了进一步说明梦与理的这种关系,朱熹在与时人的问对中再予辨析:“问:‘伊川以为不是梦见人,只是梦寐常存行周公之道耳。《集注》则以为“如或见之”。不知果是如何?’曰:‘想是有时而梦见。既分明说“梦见周公”,全道不见,恐亦未安。’又问:‘夫子未尝识周公,梦中乌得而见之?’曰:‘今有人梦见平生所不相识之人,却云是某人某人者,盖有之。夫子之梦,固与常人不同,然亦有是理耳。’”(《朱子语类》卷三十四)程颐认为孔子只是对理进行了体悟,并没有真正梦见周公,对此,朱熹持否定态度。他认为,人之梦见圣人是对天理的一种检验,也是从内心深处对圣人之道的一种体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对于夫子梦周公之事,他认为不应该否定。其实,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在梦中出现,也是天理的一种表现,常人这样,圣人亦然,是一般与特殊、共性与个性的一种体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