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归有光散文有两个突出的主题,一是抒写亲情,二是批判社会。这两类文章是他散文佳作的渊薮,精彩最多。他之所以集中写这两个主题且佳篇迭出,是个人的遭遇和经历使然,与他精神和心理的剧痛有密切关系。
关键词:归有光;精神痛苦;悼亡散文;批判性散文
中图分类号:1207.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1-4403(2009)01-0045-04
归有光散文根植于他精神和心理的痛苦,他一次次舔噬自己凄楚的心灵,而催生散文花蕾绽放异彩。可以说,痛苦是归有光散文创作最重要的心灵源泉。他的痛苦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对亲人死亡的痛苦感受,二是长期遭受被拒于仕途之外的心理折磨;前者来自于家庭,后者来自于社会,这分别滋润了他抒写亲情和批判八股取士制度的两大类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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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有光精神的创伤首先来自于亲人相继去世频繁的打击,而对死亡所引起的亲人之间突然永诀的痛苦感受又构成了他散文创作的一个重要内涵。
他表现家人亲情的主要作品有:《先妣事略》、《项脊轩记》、《世美堂后记》、《王氏画赞并序》、《祭外姑文》、《寒花葬记》、《亡儿翻孙圹志》、《思子亭记》、《女如兰圹志》、《女二二圹志》等。此外,《请敕命事略》、《己未会试杂记》二文记述和回忆妻子的内容,也写得恻恻感人。这些作品所记叙和思念的亲人,有归有光的母亲、妻子魏氏和王氏、妾、子女等,它们几乎都是悼亡之作,纪念的对象绝大多数是家里的女性。这里集中了归有光抒写亲情散文的佳作。
如果将归有光撰文悼念的这些亲人年龄做一统计,就会发现一个事实,这些人去世都很早,多数年纪还很轻,其中两个是婴儿。母亲周桂(1488—1513),26岁;原配夫人魏氏,嘉靖七年(1528)与归有光结婚,五年之后,于嘉靖十二年(1533)病逝,准确年龄不详,但是可以肯定不满25岁;继配夫人王氏(1518—1551),34岁;妾寒花(1519—1537),19岁;长子归甑孙(1533—1548),16岁;女儿如兰(1534—1535),2岁;女儿二二(1538—1539),2岁。其中岁数最大的34岁,最小的仅2岁,这7个亲人的平均寿命竟还不到18岁!尤其是从归有光23岁至46岁的23年中,家里共有7位亲人去世(另一位是寒花生育的第二个女儿,见《寒花葬记》),平均每三年家里就遇到一次丧事。这足以表明,归有光的家庭非常不幸,他遭受亲人非正常死亡的打击频仍、惨酷、沉重,可想而知,他心灵承受的悲哀和痛苦是多么巨大!这在古代著名的作者中,恐怕很难再找出第二个人。
母亲周桂、妻魏氏和王氏、长子归翻孙4人去世,对归有光的影响和打击最大,形成他心理上长久挥之不去的阴影,成为伴随他一生的精神痛苦。而这4个人告别生命又非常匆遽,他们死亡的原因多不同一般。
母亲周桂死于传染病。归有光《先妣事略》曾对他母亲及外家发生的一场涉及众多亲人集体死亡的疫情做过如下解释:“孺人(引者按:归有光母亲)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痫,舅母卒,四姨归顾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与二舅存。”“羊狗之痾”是一种由动物疫病引起的传染病。周家遭到这种传染病突袭,大批的家庭成员因此而被夺走生命,归有光母亲也死于这场病疫。
妻魏氏和儿子归甑孙死于家族遗传病。据归有光《祭外姑文》说:魏氏“秋冬之交,忽遘危疾。”她去世是这一年的十月,从发病到死亡只有两个多月时间。归翻孙是归有光与魏氏共同生育的儿子,《亡儿甑孙圹志》载:他去参加外婆葬礼,“己酉往,甲子死也。方至外氏,姿容粲然,见者叹异,生平素强壮无疾也。”“己酉”是他去世那一年的十二月初八,“甲子”是十二月廿三,从发病到死亡仅16天,与他母亲病前并无症兆,一旦暴发即山颓墙倾的情形完全一样。类似这样的死亡是魏氏一门反复重演的家族现象。归有光《魏成甫行状》载:妻魏氏大哥魏成甫去世时只有39岁,他的“诸从昆弟三人皆壮健无疾”,然而都死在他之前。这说明魏氏的祖父一系有凶疾的遗传病因。归有光《外舅光禄寺典簿魏公墓志铭》又载:魏氏母亲顾氏“年十四,家尽亡,来归有公”,则魏氏母亲的家族也可能有恶疾遗传的潜在病因。归有光妻魏氏及儿子归(曾羽)孙的死,应该是魏氏父母双方(尤其是父系)家族遗传疾病基因引起的,这是显然的事实。
继室王氏比以上几位在世时间都久,可是也属于早死。归有光《请敕命事略》:“先妻(引者按:指王氏)少丧父。”虽然不能根据这一点确定王氏过早病故与她身上的遗传因子有关,不过,对这种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重要的是,王氏早逝使归有光仿佛又经历了一次与发妻魏氏猝然诀别时强烈的心理震撼。
归有光在《亡儿(曾羽)孙圹志》一文痛诉他心中的悲哀:“呜呼!孰无父母妻子?余方孺慕,天夺吾母;知有室家,而余妻死;吾儿几成矣,而又亡。天之毒于余,何其痛耶!”人生三个阶段中几桩大悲事,即“幼年丧父(或母),中年丧偶,老年丧子”,不幸全都降临到归有光一个人身上,稍微不同者,他丧偶、丧子是发生在早年和中年。他诅咒死亡,诅咒死亡的不公平,在他儿子死后,他觉得自己的生命似乎也已经走到了尽头,精神几近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