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当盘着蝴蝶儿髻、身着肥大运动服的何雯娜站在我面前时,纵使知道女大十八变的种种前科,我也无法放任自己那颗属于文艺的脑袋驰骋想象:这位略显黑瘦的小女孩,十年后竟会出落得如许动人,荣膺奥运冠军、“蹦床公主”桂冠不够,还成为“中国代表团最靓丽的一道风景”,霎那间拥有成千上万的“娜迷”。
人生的偶然和机缘,让我认识了雯娜的父母。彼时,年近而立的我,正进入准父亲的角色,娘胎里的儿子已然定型,这使得期盼龙凤胎和乖乖女的我,自有小憾。雯娜妈妈寄予阶级同情,有意无意就说到了她那位在福建省体工队练体操的宝贝小丫。省体工队与我家毗邻,如果能认做干女儿,既可了心愿,又可就近照顾,让远在闽西的小丫家人放心。说是这样说,但要圆此两全其美之梦,唯有雯娜。须知,小家伙活泼可爱,嘴巴又甜,远乡近邻想认她做干闺女者不乏其人,无奈她还未开过金口,在自由民主的社会里,强扭的瓜断断要不得。却不料,那天我们在龙岩初见,小家伙竟然一出口就是甜甜的“干爹”,还大方地把她的艺术照签名相送。我回赠了一本小著,她那时年纪小,想来也看不懂,但印在书上的几张照片,或许让她朦胧觉得眼前这位戴眼镜、被称为“福建省最年轻的中国作协会员”的干爹,可能也算是某个方面的小腕。我们坐着火车同回福州,她和同行的几位体操小伙伴一路打闹说笑,各自给对方取外号。记得雯娜给一位女孩取名“吴倩莲”,细看之下,确有几份像那位香港红影星。近距离接触,雯娜除了嘴甜,或站或坐都讲究姿势,可谓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家教之故也。
到家后,雯娜很快就来拜见她那位挺着大肚子的干妈,一点也不生分。先有女儿的我们,晚饭后经常散步到体工队,买些吃的用的来看雯娜。宿舍若不见,我们便转道训练场,逢她外出比赛,更要提前送上嘱咐。雯娜业余时间常来家,有时约几位小朋友来,有时自己一人来。有时我们在小区周围散步,远远就望见她遛弯儿过来。爱吃零食的她,最爱拉着我们往楼下超市转悠或上街逛商场。吾儿出世后,雯娜每来必抱必亲弟弟,一副小姐姐的劲头。说来也巧,儿子的生日,比十年前的雯娜刚好迟了一天。家里有一虎子,再来一龙女,乐得我的老母亲也十分开心。每见她来,望着她那随风摇摆的蝴蝶儿髻,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那首歌,“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
雯娜练体操、尔后改练蹦床,纯属偶然。能被教练看中,活泼可爱固然是一方面,关键还是天赋。如果没进体育大门,由着儿时爱画画的兴趣发展,雯娜也许会走上文艺之路。雯娜乖巧时谁都比不上,犟时又比谁都犯拧。如果家人或教练哪里惹她不高兴了,她的“撒手锏”就是逃练,让大人没少吃苦头。当然,只要没有抵触情绪、不懈怠,悟性高的雯娜,学动作总是很快,千禧年给我们的惊喜是在全国青少年蹦床比赛上拿了第二名。
那些年,我们对雯娜的照料是微不足道的。她训练起来常常不见人影,而且体工队管理严格,有时想见她也不一定见得着。她爱吃零食,能花钱,可小小年纪也不能由着她性子来,有求,必应过分溺爱只会害孩子。印象中,雯娜在家里只睡过一二次,除了她父母来,平日也难得一起共餐,这也是体工队的清规戒律造成的。
后来,雯娜一度被交流到浙江队,接着又蹦进了国家队,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因为她天南地北、世界各国忙着训练和比赛,我们很多时候只能通过她妈妈了解最新情况,但心里头却常牵挂着她。最使我欣慰的是,雯娜伴着汗水和泪水,在成长中的烦恼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心灵寄托和精神家园,她油然成了一只围绕蹦床翻飞吟唱的蝴蝶。以蹦床为生命的雯娜,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中蹦出了高度,蹦出了气质,也蹦出了靓丽。
2007年12月28日,我赴北京领受“中国传记文学优秀作品奖”。这也算是单项全国文艺冠军了,但比起雯娜来却显然相形见绌。说来也是巧合,这天,国家蹦床馆首次举行世界冠军登榜仪式,四人中雯娜荣幸地插进了一脚,而且是唯一的女队员。我知道在这个世界冠军的背后,她付出了许多,没有经历过那种魔鬼般训练的人,是根本无法体会蹦床队员的感受的。
今年3月,我进鲁迅文学院学习,认为至少可以和雯娜见上几面,请她出来聚聚,给她买几套中意的衣物。但因为备战奥运及频频外出比赛的关系,雯娜在我居京的四个半月中,只能偶尔在周六上午通电话或短信联系。端午节她得知我正在攀登山西五台山的黛螺项,马上发来“干爹加油!”的短信,让正欲中途休息的我力量倍增,一口气爬到了顶端。
5月18日的蹦床世界杯日本分站赛和6月28日的西班牙分站赛,雯娜皆拔得头筹。但她回国后没有丝毫张扬,只是告诉我出国参赛了,名次是不出口的。她的平常心态,以及“用自己的方式写自己的人生”的个人格言,让我好生感慨,这黄毛丫头到底长大了。
雯娜参加奥运尘埃落定后,我和她父母相约,绝不能给她增添任何压力,让她以一颗平常心自由发挥。在冲击金牌的路上,中外历史上不知有多少悲情故事上演,我们期待小龙女能微笑着面对所有的伤和痛、喜和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