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2月上旬的一天,我心满意足地走出一家名曰“又一村”的小饭铺,立在满是泥泞的街道上。阳光从我的头顶上倾泻而下,把一条长长的街道弄出许多霉烂的辉煌。就是这个时候,我看到了满头灰发的老父亲从街里走过来,父亲削瘦的面孔在阳光下一片灰黄,我看到有一丝恐慌凝聚在父亲的脸上。父亲的脚步踏在肮脏的街道上,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灰黑的泥泞在他的脚下四向炸开,有的溅在裤腿上,写意般的涂弄出一些圆形的图案来。冬日的阳光在雪后显得无比的灿烂,然而父亲的脸却一片灰黄,如同大雪来临之前那种湿潮的天色,父亲的神色仿佛一只突然飞临而至的秃鹫,它的翅膀遮住了我面前的阳光,我说,爹。父亲抬起他灰白的头颅,脸上的颧骨像两个干皱的核桃壳镶在面颊上,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我从父亲的目光里,感受到冬天深夜里的寒冷。
父亲立住了。父亲的思想仿佛刚从一个遥远的地方走回来,父亲的两只胳膊弯垂着,他定神看清了立在他面前的三儿子。父亲说,你回来。父亲的话语短促而匆忙,他说完又走,把一切都抛在了身后:阳光、泥泞的街道、灰色的建筑和他的三儿子。他三
在穿过那段刺骨的湖水之后,我们来到了玄歌台。我们沿着坑坑洼洼的砖路走上了一个高高的台阶,又穿过一座古老高大的灰砖拱门,看到有一道铁门把第二个更大的灰砖拱门给关住了。大哥登上台阶,用手扣了扣,铁门发出咚咚的声响,声响过后,我们听到有脚步声朝门边响过来,随后,铁门上的一个小窗子打开了,窗子里露出了一双冰冷的眼睛,那眼睛说:干啥?儿子的情绪立刻低沉下来,父亲的情绪感染了他,这使他面前的阳光恍惚起来,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过去有关苦难的经历迅速从他的脑海里一次次闪过,最后,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父亲的后背上,父亲走在泥泞里的身影充满了凄凉,那背影牢牢地储进了我的脑海里。在后来的许多日子里,父亲的背影如同他情人的面容一样,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现实生活里。
同年临近春节的某一日,镇里一个乳名叫狗儿的老人去世了,那天我望着焚烧的火纸,望着许多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葬礼上的时候,我又突然想起了父亲远去的驼背。许多年前,父亲满头青丝腰杆挺立面色红润,他常常气度非凡地走在春天的街道上,他的潇洒曾经赢得过许多女孩的春心。在我的感觉里,父亲仿佛在那条街上一直走了许多年,那个腰板挺直的青年,最后和这个有些驼背的身影重叠了,这使我生出许多苍凉之感。在安葬老人的日子里,我在一张灰黄的火纸上,写下了一首题为《远道而来》的诗:
没有血缘,只有先人的遗嘱
我们来送一个过世的老人入土
一个黑漆的托盘,郑重地
送给你一顶白色的孝布
我们都为此走了许多年
但有人比我们来得更早
在一个无比寂静的世界里
等待着你,和你以外的人
我们大家都是远道而来
不要说在你年轻的岁月里
没有过长眠的经历,总有一天
无边的黑夜会来敲打你的耳鼓
不知道这些能不能印证我父亲漫长的生命旅程,但上面的句子,最终将验证一个生命的结终。我父亲的三儿子在一个寒冷的冬日里,突然想到这样一个终将会出现的事实,就感到了寒冷。这种念头的出现深深地刺伤了他的良心,他陡然发现,他是那样爱着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把他养育成人,在逝去的时光里,他们兄妹几乎榨干了父亲的血肉,那个满头青丝腰板挺立满面红光的父亲,现在终于变成了驼背,他凄伤地踏着乌黑的泥泞往家走。我刚刚在小饭铺里得到的一丝满足,现在化成了一阵清风飘散了。我不得不对身边的张老师说,你先回去歇着吧。
那个阳光灿烂的冬日,我行走在颍河镇满是泥泞的街道上,那时候,那个乳名叫做狗儿的老人,正躺在一间灰暗的屋子里等待着死亡的来临,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我走在街道上的情景和多年前的父亲有着几分的相似。年轻的父亲在我的感觉里一直匆匆忙忙地行走,无数的日子如晨雾一样散得无踪无影,皱纹慢慢地长在他的脸上。我不知道在多年之后,自己会不会走成父亲现在的模样。在这之前,我和一个姓张的小学美术教师,坐在镇政府的某间办公室里制作计划生育板报。在那些日子里,我系统地了解到了有关人类遗传的部分奥秘:精子、卵子、染色体等等。实际在这之前我和我的妻子已经有过这种实践,那个时候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我生命的本能已经证明了有关精子、卵子、染色体这些东西的存在,这个事实从而导致了我两千元现金的丧失。两千元,整整两千元,几乎等于我一年半的工资,换来的只是一张计划生育罚款单,这使我的现实生活陷入了一种窘迫之境。现在说来我很后悔,我已经清醒地认识到,多一个儿子我肩上的担子就多一份重量。可是几年前我和妻子躺在床上快乐的时候,妻子却搂住我的脖子说,再要一个吧,再要一个吧。结果为了一时的快乐,我丢失了两千元。只两千元吗?不止,我知道我的肩上又多了一副担子,那担子在我的肩上会越来越重,那担子也将会榨干我的血肉,使我变成一个老人,变成像现在的父亲一样。我现在还不知道,若干年后我的儿子会不会把一个满头青丝满面红光的青年人,和一个满脸皱纹的驼背老人联系在一起,我真的不敢肯定,多年之后我的儿子会像我现在一样想起他的父亲。现在我还年轻,在镇政府的某间办公室里,我正在为生活的紧迫而劳作着,画图、刻字、拼版面,北风呼呼地穿窗而过,寒冷折磨得他的面色发青。每天他都渴望着能在街上的食堂里吃上一顿酒席,可是那个长着一张猪脸的计生办主任却让他们顿顿去吃食堂,一份清豆腐两个热馒头。日他娘,喂猪一样。张老师说,不干了,日他娘,给谁干活都比这强。我看着眼角里长满了鱼尾纹的张老师说,咱给他磨闲工,反正回去也得上课,咱在这儿一天,就能混上两顿饭。啥熊饭!张老师生气地说,我出去干活,哪顿饭不是人家头头陪着?说实话,我也想那样,就给他出谋划策。我说,想不想宰他一顿?老张说当然想。我说,今天会计进城了,咱就说碗被锁在屋里了,咱去下馆子!老张立刻兴奋起来,说中!他的眼里放着绿光说,宰他一顿!于是我们就盼着时光过得快一些,老担心会计会回来,食堂的饭铃一响,我就对老张说走吧?张老师说中,走。于是我们就匆匆地走出镇政府,来到了一家名曰“又一村”的饭铺里,狠着心要了一碗鱼,一碗鸡,还有四碗米饭。我和张老师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很为我们的小计谋得意。在记账的时候,我们又很内行地加了两盒烟钱,尽管我还没有学会抽烟,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盒纸烟装进衣兜里,然后才和张老师一前一后走出小饭铺,站在冬日灿烂的阳光里。就是这会儿,爹一脸灰黄地从西边的街道里走过来对我说,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