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染黑了自己的苍苍白发,
并不是还想风流再发春华。
只因悼念死者要穿黑色的衣服,
我为哀悼青春也就染黑了头发。
——鲁达基
新疆这块巨型的疆域,是这个世界距海洋最远的陆地,然而,据《地史学》的考证,远在五千万年以前,新疆却是一片汪洋大海,其中只有两片巨型的岛屿,那就是今天的塔里木盆地和准噶儿盆地。山海倒置、沧海桑田,今天我们所见的一切,无不是岁月有力的巨手堆垒的结果。
在新疆这样一个至今多数人还感到陌生,空间的距离使他们无法评说的地方,其实时间的意义却愈来愈明显,甚至有种启示录的意味。正如在新疆,许多事需要漫长的过程,窥不到它是怎样开始的,看不清它是如何进行的,更预想不到它的结果会是什么。而有些事,却是在瞬间完成的,比如擦干眼泪,比如拔出刀子。
我们总以为进入了时间,其实是时间进入了我们。时间通过气息、声音、饮食、空气,甚至梦进入我们,我们却浑然不觉。
对于多数人来说,遥远的新疆不仅是指那个远荒遐塞、孤悬塞外的地方,它似乎也是存在于时间之外的一个地方。
在那个地方,除了山水大异,季候特别,当地人说话的尾音拖得很长以外,他们更拥有自己的时间。北纬四十三度,东经八十七度是新疆首府的所在地,也是亚洲大陆的地理中心,它与北京的时差是两个小时。因此,在全中国统一使用北京时间时,新疆人却固执地使用着新疆时间,并以此标榜自己的特立独行。
时间不管在什么地方,面对何种人似乎都是公平的。时间不因为你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新疆人而放慢脚步,也不会因为你是腋下挟着公事包,行色匆匆的深圳人而加快脚步。但是,时间所承载的内容却是大不相同的。在等同的时间长度里,时间在新疆人脸上写下的内容似乎更夸张些,相应的在内心积淀的东西也更丰富些,从这个意义上说,时间在新疆人面前又是不公平的。
在新疆,如果有人请你吃饭喝酒,你首先得问清楚是北京时间还是新疆时间,否则被错过的就不仅仅是一顿盛宴了。
我总认为新疆时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时间,而是涵盖包容了诸多方面、因素、想象、理由以及不可知细节的大概念。抽象的时间在新疆往往不是以抽象的面目示人的,而是以具体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模样出现。
谁拥有了新疆时间,谁就拥有了从容和辽阔;谁习惯了新疆时间,谁就习惯了用一生去验证某个情景;谁适应了新疆时间,谁就适应了亚洲腹地的魔幻与真实;谁把握了新疆时间,谁就从此把握了大光阴。
晨
西域的早晨是亚洲的早晨,是整个人类的早晨。
当母牛鼓胀胀的乳房把稀薄的夜色变成浓稠的乳汁,当第一滴下坠的甘醇打破清晨的宁静,新疆最寻常一天的最初就这样来临了。
正如十世纪波斯诗歌之父鲁达基诗中所言,“借助太阳的升起表示一天的开始/只有它能给予你的一个标志”。太阳无疑是新疆时间的标志,而在这个弥散着乳香的早晨,太阳也挣扎在这甜丝丝的氛围里,这一刻的时间不仅仅是用太阳标志的,也是用气息标志的。
母鹿自胡杨林的深处探出,她机敏的耳朵捕捉着哪怕一丝声响。这头被狼群追赶了一夜的母鹿,此时被晨光中的宁寂所迷惑,她细小的舌头舔舐着树叶上的霜露,她甚至嗅到了几里之外跑散的牝鹿散发出的浓郁腺体的气味。这气味让她沉迷,使她骚动、亢奋,她不可抑制地仰起秀美的鹿头,向远方发出温软地鸣叫。而狼群已寻声而至,它们散开形成包围之势,彻底截断母鹿的去路,也是在那一刹那,母鹿嗅到狼群骚烘烘的气息。头狼攻击的命令还没有发生,母鹿已腾空而起,胡杨树梢划过她柔软的肚皮,胡杨树扬起的树种,瞬间被母鹿带到沙漠的深处……这仅仅是一瞬间的场景,母鹿遽然腾挪而去的身形,定格了一个用气息标志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