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墨不老。
老墨这个昵称最早是李洱开始叫的。李洱比李耳多了些水,要是没有这三点水,他就是老子了,而老墨差不多也就成了墨子了。
这两个人{蛎害。不是说老子或者墨子,而是老墨和李洱。在河南文学院比较年轻一点的作家里,他们就是灿烂的双子座,光芒耀眼。跟善谈的李洱相反,老墨沉静寡言,大家在一起神采飞扬侃侃而谈的时候,他若有所思盯着不知什么地方出神,良久,突然有人醒悟过来,叫道:老墨,你也说说。众人刷地扭过头,眼睛里就有了一些歉意,似乎为忘了老墨的存在而不好意思。老墨憨憨一笑,并不在意,大家越发赧然。这点歉意和赧然在我等闲散懒惰之人常常读到老墨的新作时更甚。
老墨,就是墨白。这名字真好,好在它的真实,从它这个矛盾的缺口上能看到事物深处的本质。墨白户口本上的名字是孙郁。他有个不用笔名的哥哥,是小小说界大名鼎鼎的孙方友。他太有名,这里就不用说了。十几年前,河南作家协会召开一次文学颁奖大会,听主席台上叫墨白的名字,会场里人们纷纷东张西望地找,都想看看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不断有人赞佩议论的到底是谁,却见我前面坐着的人慢腾腾站起来,哎地应了一声又坐下来。
墨白,大家都不认识,因为他不是省城的作者。按照傲慢的巴黎人对除巴黎之外的地方统称“外省”的做法,墨白就是郑州的“外省人”了。那时的墨白年轻英俊,但有着与他的年龄不符的稳重老成,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双眼却炯炯,就像暗夜中的一点星光。
那是第一次见到墨白。我们只是打了个招呼,知道他在河南一个叫周口的地区工作。看他作品前的简介,知道他当过农民、搬运工、漆匠、小学教师,后来上大学,再后来在大学当美术教师、刊物编辑;又过了几年,他调到了河南省文学院。
这仅仅是一些毫无感情的词汇的罗列。但凡有点想象力的人,都可以从这些词汇中猜测出少年和青年时期的墨白辛酸清贫的生活经历。当了专业作家的墨白依旧是纯朴的“外省人”,牛仔裤,夏天就是圆领的体恤,冬天就是一件深色的棉衣。一个人走在路上,背着挎包,看上去就是年轻的学生。他是那种到了一定的年龄容貌就不再发生变化的人。如果说世界上真有什么能够驻颜的神丹妙药,对于墨白,我想大概就是他内心的活力和对艺术的痴情吧。
跟他有限的接触,慢慢感觉出他的诗人气质。一次会议上,很多人说起农民的苦,我吃惊地发现坐在一旁的墨白眼圈红了。那么多人中,只有他流了眼泪。他给我打电话,无论什么事情,最后都要问一问我的孩子怎么样,使我这个做母亲的人感慨不已。他曾专门到我家,像民工一样扛着一箱水果吭哧吭哧爬到六楼,只是为一个常年病痛缠身的文学爱好者讨要一本诗集……偶尔,他也会跟人争论,脸红脖子粗地,率直、执拗,肯定是为了他不能放弃的某些原则,当然,这样的时候很少,而且基本上最后是以他的嘿嘿一笑结束。
要是不看他的作品,真的难以想象他内心极度的敏感和聪慧。我说聪慧,是觉得聪明这个词不属于墨白。他的作品并不精致玲珑,或者说结构上是有缺欠的,但我欣喜于这种缺欠,欣喜于它的跳荡和携带着生活本来面目的粗糙。在我本人看来,一篇好作品不需要完美无缺的平衡,或曰不需要过于圆熟的技术,一篇杰出的作品里如果解决了技巧所不能解决的问题,那就足够了。这并不等于说墨白不注意形式、技巧上的创新,早在几年前他就说过:“只有先注重形式和技巧,才能更好地表达你的思想。当然,一个作家在写作之初他可能很注重技巧,到了成熟的时候他可能不太注意这些了,但你不能说小说里形式和技巧就不重要了。我认为形式和技巧是一个作家认识世界的方法,形式的不同就是视角的不同,一种新的形式就是为人类提供一种新的认识世界的方式。”问题在于,墨白并不囿于技巧,他不是聪明的一个技术主义者,他是一个聪慧悲悯的经验主义者。或者,种种的“主义(包括我自己)”都是言说者简单的“类”的划分,而墨白却是“个别”。
评论家张闳曾列出过关于墨白创作的几个关键词:游离性、颍河镇、民工和偶然性命运。从墨白游离于主流的“不合时宜”的创作,到他不断通过回忆和书写返回精神上的“颍河”故乡;从对具有意味深长的民工这个身份和处境的描述,到生存的痛苦和荒诞命运在具体文本中的重现,都印证了墨白对人类命运深切关注的一贯性。除了张闳先生列举的这些关键词外,我以为还有两点需要补充。
在墨白的小说中,欲望与恐惧也是他书写和思考的一个命题,他有部小说就叫《欲望与恐惧》。人的痛苦来源于欲望,没有欲望也无所谓痛苦,欲望越多痛苦越深。在某种程度上讲,欲望的实现即自我肯定的实现,当然,欲望的实现也意味着欲望的消失。我们知道,伴随着勇气的欲望是自我肯定的先决条件,而伴随着恐惧的欲望却是导致精神分裂的根源。这里,所谓勇气有着伦理学和本体论的两种含义。首先,勇气是人的行为或评价对象,其二勇气是作为人存在的一种自我肯定。在哲学家阿奎那那里,勇气被定义为“心灵所具有的力量,能够征服凡对我们获得至善有威胁的任何东西。”按照这种理解,勇气被纳入美德之中,与我们平常所说的勇气有了本质的差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