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传佛教各派将自己的见地归于龙树开创的中观学说,修道次第归于无著创立的广行理论。那么什么是中观呢?“中观”是一个极富哲学含义的名词,佛教大小乘甚至同一个学派内的哲人对中观的解释不尽相同,但都共认它是佛教的最高智慧,是终极理性的思辨方法,是了彻事物本性的殊胜法门,也是觉悟之路的最终通道。千百年来,有多少大德高僧、圣贤哲人,将一生的情感托付在这殊胜的法脉上,几十年如一日,苦心钻研,修习实证,孜孜不怠,皓首穷经,有的终获无上智慧铸就了等身的著作和隆盛的宗派,有的了彻真实本性成就了觉悟者的美名,有的断除烦恼融入了大乐境界,有的获证了寂静涅槃,有的获得了究竟解脱……
“中观”就其字面意义而言,“中”是排除断常两边之意,“观”是智慧见解。通俗地讲中观就是不执着于两个极端(断常两边)的中立的观点或道路。若想知道“断边和常边”的哲学意义,首先要对缘起、性空这一类佛学基本概念有所了解,对它们的产生需做一些学理化的溯源或探究。方能对中观一词有轮廓式的认识。
古印度哲学流派繁多,各种学说庞杂。归纳起来可合并为“六大根本派系”之中,即,胜论学派、正理论学派、数论学派、伺察论学派、离系论学派和顺世论学派,六大根本学派又可归为常见与断见两种。前五种为常见,其哲学观基于灵魂不灭论、造物主论、一因论,强调“我”常住不变,故此类学派为常见。后一种为断见,哲学观基于无因论、偶然论,主张万物皆是从自性而生,没有起因,认为宇宙世界虽不断灭,但人的生命要断灭,人的意识与躯体犹如石头与石纹,石头粉碎其纹路也与之消失,没有灵魂,没有来世,也就无所谓“因果报应”,故学界通常将该派称为唯物主义顺世论学派。
众所周知,佛教哲学的理论基石和核心是因果缘起论,“缘”是结果赖于生起的条件,“起”是生起的功能,世界万物的生起与灭亡都蕴含于缘起因果之中,物质与意识、事物与现象都是互为依存,互为条件,互为作用。佛陀曾在《杂阿含经》中讲道“又因有缘生世间,又因有缘世间生;又因有缘灭世间,又因有缘世间灭”,指得就是情器世界生灭的宇宙法则。佛教大小乘各派均以缘起因果论为自己的理论基础,对缘起论认识上的差异和阐释方法的不同,又导致了佛教各派思想的分化和理论的分歧,从最原始的“业感缘起论”到最高级别的“缘起性空论”,历代哲人均以佛经为根本依据,创造性地解释和充实发展了这一思想体系,使之成为东方哲学园地中的一朵奇葩,而倍受当今世人的关注。
佛陀宣讲因果缘起的理论,实际上也就摒弃了常见与断见,与古印度六大根本学派,即佛教徒所谓的外道进行了本质上的区分。然而,佛教内部的各宗派,却对排除常边与断边而居于中观道的解释,又有很大的区别,尽管各派对自己的解释均标榜为地道的中观。小乘有部派认为:出现果时因已消失,由此可以排除常边,因的消失是果的开始,由此可以排除断边;小乘经部派认为:有为法即事物的变化则依赖于不间断的因果流,故可排除断边,事物刹那的变化,则可排除常边;大乘唯识派认为:偏计所执性不属于实有,故可破除常边,依他起性属于实有,故可破除断边;大乘中观派则认为:诸法从名言或世俗的角度衡量是存在的,故可破除断边,从胜义或真实的角度衡量是空的,故可破除常边。
较之小乘的“断常二边论”,大乘佛教的奠基者龙树尊者在其划时代的巨著《中论》中,系统提出了“不生亦不灭,不常亦不断,不来亦不去,不一亦不异。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的“八不说”或“八不缘起”论。在常断二边的基础上,增加了生灭二边、来去二边和一异二边论,以此对佛教内部和外部哲学流派的各种论断作了总体批判,创立了以克服八种偏见、破除八个极端来阐发一切事物缘起性空的中观学说。龙树的传承弟子们,对此作了更为详尽更为系统的学理化分析和理论构架,将龙树的“常是一边,断灭是一边,离是二边行中道,是为般若波罗密”的根本论作了淋漓尽致的阐释,使之成为佛教的最高智慧,人类最为骄傲的理论创举之一。
佛教各宗派都讲中道,也以自己的学说为正统中观道自居。然而,大乘学派的创立者龙树大师和及其历代传承论师们则认为,有部、经部和唯识派的学说,都未能彻底破除断常二边,真正意义上“破二边,居中道”者乃是自己的学派,故将自己的派别的主题论说定位在真正意义的中道上,历代论师依此而著书立说,广收门徒,把中观思想弘扬为佛教最高的学说。理所当然,后人将这一学派誉称为大乘中观派。
缘起性空是中观学派的理论基础。“缘起”一词,既有佛教各派和自然科学所讲的一般的因果关系、因果相连之义(如种子与果实的因果关系),还有非因果关系的事物相互之间的相依、相对关系之义(如事物的整体与部分,大和小,长和短的相依、相对关系)。前者是缘起的一般含义,后者则是缘起的特殊含义。中观学派讲的缘起主要是后者。“性空”是指一切事物本质是空的,是无自性的。所谓的“空”,不是虚无,不是没有,不是不存在,而是对独立实在性的否定,即无自性之义。“自性”乃佛教哲学的重要概念。从理论上讲,自性应具备三性,即非造作性、常住性、非依他性。“非造作性”就是非因缘生成性,“常住性”就是无变异性,“非依他性”就是非相对的绝对性、独立性。这三性恰好是缘起的对立面,无这三性就是空,就是缘起。因此,可以这样简单地理解:缘起是事物的现象,空是事物的本质。缘起性空就是事物的普遍规律。大乘中观派对缘起性空的论说,自成体系,翔实而周密,复杂而严谨,号称“甚深观”,三言两语实难说的清楚。这里的解释仅仅是基础之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