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实用主义同样体现在外交领域。在萨科奇的盘算中,除了必须在反恐问题上取得美国的谅解-后者曾两度越洋来捍卫和解放法国,是法国青年的梦想国度——中国、印度、巴西及东南亚国家等,作为新的世界经济增长极,也应当是法国外交的重点。在邻国中,萨科奇还不顾德国反对,执意组建包括以色列和阿尔及利亚的地中海国家联盟,希图以此建立自己的新外交领地,而不是局限在日益离心的非洲法语区范围。
对实用主义者来说,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学习的对象。萨科奇认为法国人要改变观念,不仅要向丹麦人、西班牙人、英国人、德国人、美国人学习,甚至可以向中国人学习。不久前萨科奇的访华,据称就暗含了“向北京威权统治取经”的意图。
尽管萨科奇不能容忍美国人因为缺乏社会保障而生活在永远害怕生病的状态中,更不希望在同中国等做生意时放弃人权的底线与原则,但在具体操作时,人权的底线如何,便是见仁见智的问题。在萨科奇的“感召”下,法国外长库希内先生甚至也公开宣称法国外交属于“非常灵巧的冶金术”,其变化“讲求实效,但没有忘记人权”。
冲突在所难免。在萨科奇7月访问利比亚开启两国关系正常化之门5个月后,卡扎菲年底的回访在法国掀起轩然大波。法国大部分媒体都谴责这个“独裁者”在巴黎招摇过市,不仅有数百名随从和上百辆豪华车前呼后拥,居然还在法国总统府附近搭起帐篷接待宾客。相比为了抵制津巴布韦而拒不参加葡萄牙主持的欧非峰会的英国首相布朗,萨科奇为了做生意而放弃民主和人权等基本价值观受到不少的冷嘲热讽。法国外交及人权国务秘书雅德女士宣称法国不应接受卡扎菲的“死亡之吻”,“一个领导人,不论是否为恐怖主义领导人,不应把我们的国家当作一个擦鞋垫,在垫子上擦掉他脚上犯罪的血迹”。
然而,从功利的角度来说,法国庞大的内政改革需要一些大合同来埋单。一方面,萨科奇不能不为结构改革支付经济成本,就梦想法国人会被他的再造法国愿景打动。另一方面,萨科奇其实和希拉克政府一样都有亲商的背景,与其像小布什那样为了中东石油在世界上四面树敌,不如把希拉克余热尚温的经济牌拾起来,打一阵再说。
在两个世界之间
在积重难返的法国,萨科奇是强力改革的象征。在改革大方向上,不仅在野多年的社会党不持异议,连极右翼的勒庞也向萨科奇的“左右逢源”致敬。
这也许是法国几十年来最好的改革契机。8个月前,法国人两轮投票选总统,登记选民比5年前多了340万,投票率则为30年来历届总统大选之最。联想到1981年总统选举时,投弃权票的人只有30%,而在2002年,这一数字增加到56%,当时社会上弥漫的对政治不信任的气氛和5年后急切盼望改革的舆论相比,简直换了人间。
对于当前最为棘手的铁路罢工问题。囊中羞涩的萨科奇政府所能给予的不是工会渴望的新补偿方案,而是一种心理激励。你可以说它是望梅止渴,但法国民众对此抱以前所未有的理解。就在10月18日罢工前后,民调显示多数民众反对罢工。
对法国来说,最成功的一次“转型”发生在19世纪。当时,以圣西门为代表的知识分子为法国大革命的失败苦恼不已。怎样让社会成功转型而不再发生流血呢?圣西门想到的办法是建立各种各样的网络,包括完备的银行系统、公路系统、铁路系统、NGO等等。即通过建立工业社会的各种网络,救赎极权政治,同时尽最大可能保障社会安全。这一转型模式,至今仍为许多后革命国家实践。萨科奇能创造新的改革模式吗?
法国是一个美好的国家,那里没有诞生过斯大林、波尔布特和希特勒,没有集中营和古拉格群岛,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它也无时无刻不处在两个世界的过渡阶段。如萨科奇所说,法国看清了过去的世界,但是将来的世界还没有显现。事实上,法国今日的实用主义政治,亦不过是世界政治的一个缩影。或许,在高蹈理想与现实算计之间,在雷蒙·阿隆笔下的“真实解放”与“理想解放”之间,永远存在着两个世界。它不是一个分裂的世界,而是一个永远处于过渡状态的世界,一个不完美却葆有希望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