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主体与文学的生长
话题一涉及当代文学,总是非常沉重。我们以前对文学与政治的关系探讨甚多,关于政治对文学的负面影响有着比较深入的论述。可是我们发现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下,中国的作家溃败得更迅速、更彻底,阅读当下文学,那种媚俗、投机或者无耻已经弥漫得让人无法呼吸了。
于是,我们不得不回头反恩作家主体了。与俄苏白银时代的文学相比,我们缺少的其实也就是一个强大的作家主体。我们作家的精神萎靡,写作投机,不要说跟欧美大师比,与我们的古人相较,差距也已经很大了。“君子谋道不谋贫”、“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士不可以不弘毅”、“君子从道不从君”,这些圣人之言,古代士大夫信守的人生信条。已被当下的作家抛之脑后,更休谈现代意义上的民主、独立、自由精神了。那些本是我们骨子里所罕见的。当下作家几乎都是求田问舍之辈,都在那里争当市场的宠儿,斗虫斗鸡奖项的得主,而作品却越来越低俗,越来越没有品位。
阎连科自省中国作家缺少宗教信仰。如果宽泛地理解“宗教信仰”,我以为此话很有道理。中国作家成天奔波于编辑部与出版社之间,忙于窥测市场走向,如何能写出真正的杰作?因为没有信仰,当然不会有深度张力,不会有自我的撕裂。只看见别人的耻辱而不见自己的耻辱,还往往以真理自居,以大师自许,动辄呼风唤雨,老子天下第一。但一睹权钱名,却尽显谄媚之相。阅读中国人的自传,就是一面很好的“铜镜”,可以看出他们皮袍下的“小”来。在他们的自传里,他人皆狗屎,而独有自己一贯正确。未卜先知,鹤立鸡群,世人皆醉我独醒。所以,中国当下文化名人的自传,我翻过之后都有一种呕吐感,深悔浪费生命。而阅读西方文化人的自传,往往吃惊于他们的坦率,他们的敢于正视自己。比如,君特·格拉斯的《剥洋葱》,他就没有掩饰自己当年参加党卫军的经历,而且也丝毫没有夸大自己当年的认识。他当年参加纳’粹,就觉得很光荣。这是当时政治、社会氛围下,一个德国青年人的正常反应。直到多少年后,他知道纳粹屠杀犹太人的真相,才开始忏悔自己的过去。而他其实没有杀过一个人,没有放过一枪。可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传记里,“文革”都是别人的错,似乎自己只有委屈、冤枉。除了巴金,没有知识分子愿意为“文革”承担责任,更休谈忏悔了,“文革”于是成为了无头鬼,成了一场无人买单的鬼打墙。本来应该作为知识分子自我反省、自我超越的绝佳机会。就这样滑过去了,“做戏的虚无党”又诞生了。
一个不敢正视过去的民族是一个不成熟的民族,一个不敢解剖自已的人也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人之所以为人,首在懂得自尊和自省。阅读我们的知青小说,风云散去,有几部好作品值得再读?除了大唱青春无悔,就是大诉冤屈。而当年参与打、砸、抢。参与批斗的学生都藏到哪里去了?真是自茫茫一片真干净。一场长达十年的动乱过去,我们不主张复仇,但也不能遗忘。社会、别人可以原谅你,但自己却不能这么轻易地原谅自己。毒素还在,人如何生长?于是,一大批带着毒素的文学作品面世了,给这个民族的也只是短暂的满足和无穷的毒害,成就的也只是作家个人的声名而已。我有时慨叹,在中国成名也太容易了!而中国的知识分子作为一个阶层。还远远没有成熟,更无法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们不再论那样的三流作家,就那些已经被人封为“大师”的作家,又当如何?《废都》的肮脏,就是显例。当然,相对路遥,贾平凹的才气要大一些。路遥“干净”,而这个“干净”里却藏着深不可测的民族之毒。友人牛学智说,平凹小说藏垢纳污,但人生本就藏垢纳污,所以他的小说就复杂。此言很有启发意义。有读者喜欢早期的贾平凹,而不喜欢后期的贾平凹,尤其《废都》。其实,我认为这正是贾平凹的自我超越,是一次艰难的突破。君不见,香远益清的荷花是扎根在污泥中的。作为作家,只有牢牢地把根扎在黑暗的泥土里,才能长出迎风而舞的青枝绿叶,开出鲜艳的花朵。
贾平凹的悲剧不是肮脏,而是沉溺于肮脏,没有从肮脏里开出莲花来。当然,要开出莲花,需千般勇气,万般折磨。齐自石、张大千晚年变法,何其艰难!那如蝉蜕壳、蛇脱皮。我们的作家刚有名声,就忙于做官、应酬、走穴、当大师,哪里有时间去蜕皮?作为中国当代知识分子,本就先天不良,喝着狼奶长大,没有一番艰难清毒的过程,怎能够着大师的一个衣袖?托尔斯泰、伍尔夫这些从小接受过人类优秀文化养育的作家,一生都在不断地“生长”。甚至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换来那几部惊世杰作。欧美大师对自己血淋淋的解剖,真让一个中国人难于接受,那种人与魔、信仰与理性的撕裂,让他们一生难得安宁。他们为自己成为一个“人”而写作,也给人类留下了许多优秀的精神食粮。读他们的作品,你才能知道什么是“人”,然后知道什么是“文学”。备迅说:“立人而后凡事举。”就是这个道理。在中国知识分子中,达此境界的唯鲁迅先生一人而己。我一直不理解鲁迅从尼采,、克尔凯郭尔那里得到了什么,让他如此迥异于一般中国知识分子,后来发现就是“个人”。克尔凯郭尔一生都在探究如何做一个基督徒,在信仰与理性之间撕扯。他说先做一个“个人”,然后才能做一个基督徒。他拒斥“群体”的思想给鲁迅的生命注入了独异的血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