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房子在52年前还有几分姿色,木墙黑瓦,两层高,与左邻右舍紧贴一起,顺着街道边沿,连成一片。
蔡黑子的房子。
天还没亮,窗户被街灯照得有些黄。
蔡黑子下了床,拿起一个包,背上,走出房间,进了隔壁。奶奶躺在隔壁的床上,奶奶咳了一声。蔡黑子说,我走了,真走了。奶奶咳得更厉害了,还呼噜呼噜地喘气。蔡黑子说,奶奶你别起来,我走了,真走了。破损的木地板上传来咚咚作响的声音,蔡黑子的脚踩在上面,每一下都像锤子擂鼓面,有回音在屋里响着,幽幽的,涩涩的。
蔡黑子很快就到了楼梯上。咚!咚!脚步声变得有些参差,但不乱,很坚定。
然后,吱——,门开了。砰——,又关了。
蔡黑子走了。
一直到52年后,半夜,清晨,中午,外面一静下来,那声音都会重新响起。咚咚,咚咚咚,蔡黑子的脚从木地板上踩过,从楼梯上走过,男人的大脚。
那天早上芹菜应该起来,她想起来,已经转动一下身子,床板吱吱嘎嘎。可是蔡黑子没有理她。蔡黑子盘着腿坐着,靠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发黄的窗户,叼在嘴里的烟慢慢燃着,烟头闪出一星微弱的橙红色的光。芹菜又转个身,还轻轻嗯一声,她在等着,等蔡黑子说话。但蔡黑子不说,甚至不看过来一眼。芹菜僵着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靠墙躺着。她的身子昨夜刚经过一次变故,有些疼,陌生的疼,身子于是也变得陌生,古里古怪,每一块肉每一根骨好像都认不得了。
蔡黑子开始穿衣服,手臂往上举起,重重地穿,动作幅度很大,窸窸窣窣,像一阵风刮过。有几星烟灰落下,落到芹菜唇上额上。烟灰还落到被子上,蔡黑子快速地拍打它们,怕被子会烧着了似的。芹菜唇上额上他不管,蔡黑子只拍被子,然后下了床。
芹菜眯眼看他,看不清楚。一直没看清他。芹菜想,如果他低下头望她一眼,仅仅飞快一瞥也行,她就一定披衣起来,可是还不敢抱住他,也不敢说什么,但会为他扣上纽扣,整整衣襟,然后陪着他下楼,为他打开门,倚在门框上,看着他远去。可是,蔡黑子好像忘了她,好像床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蔡黑子穿好上衣,下了床,揪过裤子套上,走到窗子前,提起尿壶,叮叮叮撒尿。时间好像很长,太长了,好几次总以为要结束,声音已经微弱下去,像远去的马蹄声,但紧接着马上又叮叮叮一阵脆响。
男人原来连尿都撒得比女人有力,也持久。
然后,蔡黑子趿着拖鞋走过来了,他迎面而来,罗麻蚊帐外,黑黑的一团,又高又大的黑团,芹菜连忙闭上眼,有点紧张,她以为蔡黑子该撩开蚊帐来了。但是,蔡黑子没有,他站在离床半尺远的地方,低头扣裤门,又绑裤带,接着套鞋,他很忙,忙得没空回过头往床上瞧一眼。接着,他走了,提一个包,那是昨晚整理好的,蔡黑子自己整理的,没让芹菜插上手。蔡黑子把包往背上一挎,还是没看床上,就快步出了房间,进了隔壁奶奶屋里,他说,奶奶我走了,真走了。
芹菜想,他为什么不对我说一声呢?这个问题芹菜想了很多年。蔡黑子没有跟她告别,蔡黑子那天早晨只对奶奶说他走了。
当然晚上的时候,那天晚上,蔡黑子已经跟她说过了,明天要去外地学习。芹菜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去哪里学习?学什么?去多久?芹菜没问,芹菜想都没想过该问一问。
那天晚上,芹菜刚刚做了新娘。
芹菜坐在门前的小凳上摇着蒲扇,穿牛仔服的女孩走近来,站住,眼往地上左右看着,并不马上开口,像是话丢了,她在找,找了好一阵,才说:阿婆,我又来了。
芹菜头都没抬。女孩说,阿婆,我是小宋。
小宋已经往这里跑了三次,拆迁办派她来,小宋去应聘,拆迁办说,你说服了芹菜,就聘你。小宋跑了三次,还说服不了芹菜,芹菜不喜欢她。芹菜谁也不喜欢。芹菜说,你别来了!
小宋小声说,我得来。
芹菜瞥过一眼,漠然的一眼。芹菜说,来也没用。
小宋抬头看芹菜身后的房子。污黑的木板一片片横叠成墙,更污黑的瓦顶压得很低,泛着青苔。这样的房子曾经遍布全城,但现在已经很少了,被贴马赛克嵌玻璃的大楼取代,只剩下这一片,被称为“棚屋区”。小宋指甲在墙上划过,木板立即凹出一条青黄色的细线,有淡淡的鱼腥味跟着飘起。
芹菜吸吸鼻子,皱起眉盯着小宋指甲划出的细线,继续摇着蒲扇。刚刚入夏,蚊虫像赶着过节似地往外涌,已经吸饱一肚子血的,飞得沉默而矜持,尚未填饱肚子的,则飞得轻薄而浮躁,嗡嗡叫得山响。啪,打一下腿;啪,打一下手臂。
小宋说,阿婆,房子真的要拆,一定要拆,只剩下最后三天期限了。
为什么?芹菜问。
小宋嘴唇动了动。为什么?房子旧了要拆,就像衣服旧了要丢一样,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为什么,小宋反而不知怎么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