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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赫的乡村


□ 何 申

老赫的乡村
何 申

命运

老赫这辈子走进大山,是命运。而命运是难以抗争的。
童年在天津,老赫住洋楼,眼里除了楼房平房就是平房楼房,于是以为整个地球就是这样的。1964年的腊月,下了很大的雪,雪中的年味儿变得很浓。那时老赫已过了13岁的生日,最大的爱好是看书,还爱和同学去逛劝业场的文物商店。有天在店里见到带玻璃框的四条屏,张大千画的蜀道(赝品),山高林密,气势磅礴。老赫很喜欢,却没钱。怎么那么巧,一出门就见到他四姐,他四姐正在买年货,买得很兴奋。四姐一向出手大方,况且她们姐儿五个就老赫一个老兄弟,老赫的要求一般都能达到。她毫不犹豫立即掏钱买下,回家后挂在房中的正面墙上。老赫本以为能得到父亲的赞许,不料他看见叹了口气,说行路艰难啊,傻儿子,你莫不是要去那里?
真的就让父亲言中了。几年后的正月里,老赫就离家走了,去塞外的大山里插队。初到那儿,老赫感觉就像钻进了那四幅画,环视四周,群山铁桶阵般团团围定,真乃插翅难飞,人,整个掉进去一般。
掉到山里很长一段时间,老赫迷迷蒙蒙总似在梦中。时光在老赫的眼里仿佛一下子退回了数百年,一切都变得那么古老而且单纯。尽管老赫不知道先前该是何等模样,但又认定应该就是这样吧(好像在哪本书里见过)。不过,说心里话,对此老赫并不反感,它让老赫惊慌不稳的心倒有些安抚,渐渐走向平静。老赫家庭出身不好,“文革”被抄家,书、画全烧了,后又给老父亲弄出许多莫名其妙的问题。眼不见,心不烦。来到这山里也挺好。于是,老赫安慰自己,认了吧,这是命运,这或许就是当年四条屏在应验。

视觉

山里的一切,老赫首先是从眼睛里得到的。男女社员的衣裤尽是用家织的小粗布做成,只有公社和少数大队干部才穿细布。小土布粗糙不平,穿一阵就起疙瘩起毛。染布的染料有的还用植物的根茎,于是就染出类似日后牛仔服那样的深蓝色,且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花花搭搭的,倒也不难看。
山里的男人长得很结实,个子都不大高,可能跟从小挑担子有关。成年男人又称男“劳力”,即能挣工分的劳动力的意思。劳力后脖梗子正中都必有块硬包,那是挑扁担换肩长时间压出来的。老赫挑了一春天后,一摸脖子后也有了那么一大块硬东西。老乡说行了,挑东西你也就算练了出来。老赫心里说别再练成了骆驼。但没法儿,没那个肉包挑担子还真不中。
老赫很羡慕妇女,妇女不挑担。妇女还能打扮。中年妇女的打扮有特点,头式叫“两把头”,是传统满族女人的梳法,即中间一条分线,向两边向后梳。梳到脑后打一个弯翘起来,像大公鸡的尾巴。老赫他们乍看就偷着笑,但时间长了也就看习惯了。
春天又大旱了,塞北干燥的山坡地上,沙土冒起青烟。老赫随一盘耠子种地。老赫不会干别的只能拉牲口,一头叫驴一头驴骡,后面是扶耠子的、点种的、撒粪的、培垄的、踩垄的。从早干到晌午时分,人畜又渴又累,但活没干完,只是在骄阳下忍耐,麻木地操作。那一刻,热气从脚下升腾,大地静静的,只有击打点葫芦(撒谷种的工具)的响个不停,并从山谷远处返来回声。老赫朝前望,山脚河床长长,山坡田垄长长,再回头看,人畜汗水长长,一对对足迹长长,老赫心中忽然叫道:我的娘哟,敢情农民几千年的岁月原来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呀……

口音

这里的口音是奇特的,大概在全中国也是独一无二的。其特点就是发音中没有儿化音。比如盆儿、碗儿、罐儿,他们就念成盆嗯,碗嗯,罐嗯。你只要连起来念,就能念出那种感觉来。
老赫发坏,编了一套套的话,专门把那些让他们念着容易出乐的词连在一起。举个简单的例子,如“别看现在我们二和二不分,将来分清了二和二,我们就辈辈出官。”让他们一念,就是,“别看现在我们嗯儿嗯儿不分,将来分清了嗯儿和嗯儿,我们就奔儿奔儿出光儿。”老赫听了就乐。
老赫刚到村里,听他们的话尤其是老年人的话还有点困难,原因是老年人说话有点像唱出来的,要拉着好长的腔调。后来日子长了,不光听得明白,而且听得很顺耳。从中也觉出一些奥秘,那就是这种话音很适合在大山沟子里说,而且是远距离隔坡隔河地交谈。但在社员家里开会时你就得有点思想准备,不用多了,有两三位老汉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就跟干架一般,连棚顶的报纸都会颤动。
老赫爱听女人讲话。这里女人的声音很好听,语轻,只是语速要比男人快。不仅如此,还有一个特点是女人说话“齉齉鼻”,就跟鼻子不通气似的。而且,女人还以这种腔调为美,有的人鼻子本来通气,却偏要捏鼓得不顺畅,以达到那种效果。这样,她说话就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老赫和社员们整天滚在一起,慢慢地也受影响。虽然不会“嗯儿二儿”不分,但语调却有了明显的变化。这地方过去是和东北几省划在一起的,总的语调是与东北话相似的,因此,老赫的语音里也就有了东北味,外出时,有的还误认他是东北人。老赫还问人家,你似(是)哪疙瘩的?

摘自:小说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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